凡煙小說

第8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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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

☆當今之世,舍我其誰☆

漸漸的,日子已從夏轉到秋了。

熾熱的烈焰燒盡了。一場暴雨澆透了,天空就變得高遠了。人間已漫起了一片秋涼。西風一起,蕭瑟清寒之意宛如井水,一絲絲地沁入人的肌骨。

一晃眼,竟已是十月底了。

雪硯的肚子已長成了大西瓜。這個屬於她和四哥的生命果實隨時可能瓜熟蒂落。可是,做爹爹的還遠在天邊,不曾回來。

這一場困獸的鏖戰,好像永遠不會結束了似的。

在日夜不歇的拉扯中,他經歷過怎樣非人的苦楚?雪硯真不敢去想。他的模樣變了麽,心裏可曾有一瞬思念過她呢?

恍惚間,新婚時的恩愛仿佛已有隔世之遠,漸漸褪色,成了記憶裏的一抹淡痕。再不回來,她都快忘記夫君的模樣了。

事實上,雪硯的視線現在已能穿透障眼法陣了。但她並沒瞧進去。相思病害久了,就跟自己逆反了。她不敢往裏瞧……

不知是否錯覺,山頂上空的那團黑雲似乎小了許多。七八個月沒進食,它漸漸已有了衰微之勢。或許再堅持一陣子,四哥的苦日子就熬完了。

等他回來,得知皇帝對周家做了什麽,不知會是怎樣的心情呢。一想到這個,雪硯的心裏也會刮一陣西北風,蕭瑟得很。

如今的皇帝徹底逆天,氣運濃到了可怖的地步。別人想殺死他根本辦不到。就算他自己想死,也難辦得很呢。

就算四哥回來,也未必能報得了仇。

**

這幾個月,皇帝的日子實在太過癮。

他都快贏麻了。

捷報一個接著一個,每天在大夏的熱土激起驚恐和歡呼。勝利的颶風席卷了全天下。

翻開史書,可能找不出第二個這樣偉大的皇帝。

三個月內,率一支鐵軍直抵邊境,開始了一場摧枯拉朽的征戰,一路從西向南,打得西齊、南烈等七國皇室下跪稱臣,割地求和。

所有冒犯大夏國威的都付出了國土和白銀的代價。大夏疆土像發酵的面坨坨,飛快地膨脹著。每一日都在擴張、擴張。

一大圈討伐下來,僅賠款就得了三千多萬兩。

他的神勇讓全體子民發了瘋。

人們沒想到,他們的帝王像天神托世。劍鋒所指,灰飛煙滅。他締造的傳奇駭人聽聞,比大將軍更有蓋世的風采。

勝利是令人狂熱的,迷醉的。世人誰不愛英雄呢?大家愛他愛到痛哭,愛到顫抖了。帝師所過之處,人們激動得窒息暈厥。

誰也不知道陛下的秘密。

他是一只氣運的饕餮。一個巨大的人形漩渦,逮住什麽都吸。氣運如百川歸海,向他奔騰匯流。現在,隔著幾十丈就能掠奪。

那些伏誅的屍體,不過是他吐掉的甘蔗渣子罷了。

他的肉身不到七尺,氣場有三千丈。

以前斯文羸弱,鬥不過一只雞;現在,十個西楚霸王也打不過他。

九月,整治江湖各大幫派,鏟除海龍幫、鹽幫數萬人;滅殺幻術師數百人。禦旨頒詔,從此大夏禁用幻術,違者斬立決。

如今的皇上威震四海,統攝八荒。天下歸心,唯我獨尊。千萬萬百姓跪地嚎哭,狂熱愛戴。“皇上萬歲,萬歲,萬萬歲!”

海潮般的呼聲整日回響在大夏的熱土上。

就連周朝、漢朝、唐朝……那些歷史上最璀璨的朝代,也沒有一個君主能像引發這樣的熱瘟。人們都愛死他了。

皇帝出行時絕不坐車。他頭戴金冠,身披金色鎧甲,昂然騎在汗血寶馬上。讓天下百姓都能瞻仰王的聖顏。

他是有分寸的......從不掠奪自己的百姓和臣子(除了天命龍運的周家)。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,吃光了他統治誰?

但是對敵國的皇室和子民,他絕不手軟。挨著誰都往死裏吸。

他坐在馬背上聽萬民山呼時,感到了無上的滿足。滿目青山,心如皎月。他在這人世的榮光到頂了!當今之世,舍我其誰?

一身轉戰三千裏,一劍曾當百萬師。

大將軍拋灑多少熱血才領略到的風光,他在三個月內就速成了。

皇帝承認,他的心底深處有一份漆黑的嫉妒。他嫉妒周四星的一切。從長相到才華,從智謀到武功,甚至年齡,甚至家世......

周四星,就是對“天之驕子”一詞的最美詮釋。

他是周家四代人的忠肝義膽孕育出的一個人傑。

周四星的每一次勝利凱旋都讓他睡不著覺。萬民的歡呼和崇拜像海潮一樣嘩啦啦的,在他腦中刷來刷去。幾乎讓他發瘋。

而今,這一切都屬於他了。

他的萬丈榮光蓋過了周四星,蓋過了一切。

倘若沒走邪道的捷徑,能抵達這樣的巔峰嗎?不能。活到這份上,人生才叫盡興啊。登臨絕頂,一覽群山。

萬古長風,一剎永恒。

這輩子他呂煥章值了!

不管以後下場如何,也算求仁得仁,死而無憾了……

**

皇帝征服了周邊七國,剿滅了江湖匪類。威風不可一世。十月初,傳來了即將班師凱旋的消息,晦氣再一次籠罩了周家人。

雪硯對此無可奈何。

雖然她已經很強了,卻沒辦法除掉他。

既如此,周家人繼續待在京城就很危險。

離孩子的產日已不遠。一旦臨盆,他不會給這孩子活路。還有,兄嫂們好容易把氣運養起來,若被再次一卷而空……

就完蛋了。

不如先暫避鋒芒,等四哥歸來再說。

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。

那一日,雪硯請來三個嫂子密議了一番。大家都是一樣的意思。惹不起,就躲吧。但是,一家人出行太惹眼,思量一番,不如各房分開了遠遁。

待這一波小劫過去,他日再聚首也不遲。

如今哥哥們瞎的瞎,傷的傷,官署裏的事都撂開手了。走了也算不得瀆職。

兵貴神速。次日,大房、二房就南下泉州,行醫游學去了。三嫂的計劃是去湘南,娘家的祖籍在那兒。她提出帶雪硯一起走。

雪硯婉拒了。不想叫人額外照顧她這孕婦。再說,和三哥一路同行也怪難為情的。便說,等把仆人們安置妥當,到江南鄉下的莊子去住。

三嫂沒有勉強。

彼此抱頭哭了一場。臨別時,難分難舍。

“造孽啊,周家就這樣散了麽?”三嫂哭道。

雪硯說:“只是暫時的。他日峰回路轉了,兄嫂們還回來一起過日子。”

“這是自然。咱家祠堂在這兒,這兒是周家人的根吶。”

三房也走了。

二叔、姑奶奶和幾個表親也各自遠遁。

雪硯這幾日也不出去行善了,緊鑼密鼓忙著安頓仆人,處理鋪子的事。到了初十這一日,行囊已收拾好,準備和嬤嬤們一起上路了。

夜裏來了個突發事件,阻斷了她的行程。

世事就這麽奇怪。先前明明有無數機會,讓他們藏到天涯海角去,生生就耽擱到現在。

次日一早各大城門戒嚴封鎖了。城內的人一個也不準出去。京中一片肅殺,籠罩著一片陰森、恐怖的氣氛。

街市全部閉門,一人也不準外出。

到中午時,一個可怕的消息不脛而走。

發生天大的慘案了:

一夜之間,皇帝的兒孫全讓人給殺了。

皇室的所有財產被洗劫一空。

除了歸途中的皇帝,呂家人一個都沒活下來。就連一起出征的魏王,留京監國的太子,全都死了帳中。每人腦門上開了一個洞。

案發那一晚,雪硯一直打坐入定,安於靜境。並未留意城內的動向。她對兇手造孽的過程一無所知。但是,這風格太熟悉了。

趁人不備,冷不丁咬斷你的七寸……

特別沖鼻子的莫氏味道。

會是姓莫的那只毒蘑菇麽?

皇帝鐵血剿滅了大半個江湖,好像並沒有逮住莫若空。他太能躲。死了那麽多幻師,唯獨沒他的鬼影子。皇帝凱旋得還太早。

被子民的熱愛捧上了雲端,等不及地先陶醉起來。

現在一下子雲層坍塌了。

對方在現場留了一行囂張的血字:“災人者,人必災之。歡迎陛下凱旋。這是為你接風的第一份大禮。明日是第二份,鄙人將殺光你的文武百官。”

皇帝得到信報,一頭從馬上栽了下去。

差一點吐血暴斃。

雪硯遠遠地看著。她明白,屠龍的好時機到了,人在大悲大慟時氣運是凝滯的。以前,姓莫的就用這法子對付過她。

這時只要劍氣一飛,就能替公爹和祖母報了仇。但雪硯卻提不起殺氣了。一星子也提不起來了。因為惡龍自己已遍體鱗傷,開始品嘗他的苦果。

這一份苦果,遠比死亡更有傷害力。既如此,她又何必臟了自己的手呢?一直以來,雪硯對皇帝又恨又厭;到這一刻,卻為他感到了一絲淒涼。

他在治國方面或許有一套,可是排兵打仗著實是個外行。當時霸氣沖天地去親征,心性上已十分驕狂。以為氣運就是一切,戰略再粗放他也能贏。

事實證明,盲目亂來是不行的。我在明,敵在暗。結果必然會導致後門進狼。他以為,將軍的活當真隨隨便便就能幹的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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